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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话良师林克椿先生

日期:2016-09-08  浏览次数:2001

撰文:刘亚宁(空军总医院)
本文节选自2011年编印的《中国生物物理学会成立三十周年纪念文集》,文章原题为“有容乃大,无欲则刚——记副理事长林先生”。

恩师林克椿教授为人,至柔至刚。

有位老一辈革命家说过:和其他国家的知识分子相比,我国知识分子所经历的苦难最多,但革命性最强,对祖国对事业最痴心最坚韧。

抗战期间,不愿做亡国奴的人民纷纷迁往大后方。学会理事,北医电生理组的吴本玠教授,跟家人挤火车逃难西南,天上日寇飞机炸,后面鬼子追,地上的兵痞流氓敲诈阻拦,颠簸流离,千难万难。

林先生的经历更严酷,晚辈难以想象的严酷。日寇进犯浙东,中学同学多数回家,林先生决定去贵州投奔父亲继续求学(林先生的父亲是浙江农业大学教务长,已率师生前往贵州)。十五岁的林先生带着弟弟,和同学一起拿了本地图,从丽水到福建,江西、广东、湖南、广西,一步一步走到贵州。途中有同学被炸死病死,倒在流浪的路上。日晒雨淋,脱皮起泡,林先生的随身衣物,也在轰炸中烧光,以至到了湄潭考上联合高中,冬天早操时仅林先生一人穿短裤。一年后林先生又被保送进入浙江大学物理系。草篷子里上课,桐油灯下读书。艰苦的生活,塑造了林先生坚毅性格。浙江大学的严格要求,给林先生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实验功底,一年级结束,二十多位学生仅剩下林先生等五名同学,其他人都被淘汰了;浙大宽松活泼的气氛,自由独立的讨论,扩展了林先生的视野,敏锐了林先生的才思。多年以后,林先生也是这样培养教育他的学生。

沈恂教授说:“从物理转向生物的学者,林先生是最成功的。”

从物理学的高度去审视、去探索生物医学,会更深刻、更能抓住关键,“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但是首先要沉下心来学习描述性的生物学。不少理工出身的专家学者一看到细胞、组织的解剖图片就头大,那些名词概念,个体差异和统计学处理更是令人烦恼。沈淑敏秘书长说,年青时一些搞物理的朋友常对她讲:你们的生物学算是那门子科学,流水账而已!我们林先生五十年前就开始钻研生物学,而且钻研的很深。这不仅仅是林先生的定力超凡,更是源于老人家发自本能的探索精神。

上世纪五十年代,圣.乔其(Albert Szent-Gyorgyi)出版了《生物能力学》,林先生敏锐地洞察到了其深远的科学意义,立即翻成了中文。其后林先生又翻译了他的《亚分子生物学导论》,校对了《电子生物学与癌》。

林先生的思维是超前的。林先生最先看到了核磁共振波谱及激光拉曼光谱技术在生物医学中的主要作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给我们讲了个通透,还在几次学术会上宣扬。

“曲高和寡”,太超前不易被人理解,甚至被误解。

开展放射免疫液闪技术时,林先生告诫要小心测量杯中钾的低放射本底,没人当回事,折腾许久,才发现林先生说得对。

北医的一次高层会议上,一位搞形态学的大权威问林先生:“你那个分子间相互作用力是个什么玩艺?看不见摸不着的。”林先生不愠不恼,照常合作。后来改革开放了,科技发展了,大权威也与时俱进了,对林先生很推崇。

研究生期间,我们生物物理专业的课程最多,十三门。免疫学最令人头疼。我们“文革”瞎折腾,人家玩命探索,新发现新理论层出不穷,免疫学的笔记本最厚,概念衍变、功能作用等等,劈头盖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弟兄们不想上免疫课了,推举我去反映大家意见,美其名曰:“共党共军向来冲锋在前……”。我傻呼呼地找了林先生,林先生微笑着只说了一句话:“免疫学发展很快,应该了解”。语调至柔,意志至刚。没脾气,弟兄们都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听讲、实验、背书,结果都考得不错。起码,至今还用得上。

做论文时,荧光光谱的结果很好,红外吸收测量却不满意。林先生又是轻轻的一句话:“发射谱的灵敏度比吸收谱高三个数量级”。样本浓度加大一千倍,果真获得理想的结果。

讲台之上,林先生用的不是轻柔语调。林先生讲课是北医一绝。秀丽板书,抓人眼球;逻辑推理,扣人心弦;抑扬顿挫,绕梁三日。其他专业研究生也来听课,其中一位说:“听不太懂,但是一种享受,艺术享受”。

实践出真知。从贵州开始,林先生就没中断过动手,教研组每台新仪器,老人家都亲自调试。在Stanford当访问学者期间,林先生就钉在实验室。一天,林先生在显微镜下发现脂质体拧成了“麻花”,直觉不是小事,马上叫来了McConnel。McConnel是何等聪明何等高傲之人,竟兴奋得当场吹口哨,请林先生立即投稿Nature。

回国后,全校佩服,林先生自己却不太当回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国人能在Nature上发文的有几人,能上封面的又有几人?校方要成果,好说歹说请林先生报奖,获得了卫生部乙等奖后,林先生再也不打算报更高级奖项了。林先生第二个奖是和北医卫生学院一块获得的,林先生指导的工作,挂上了林先生的名字。申报是由卫生学院运作,林先生没掺和。

“利在众后,责在人先”,个人的名利,林先生满不在乎,但凡是涉及生物发展的方向性问题,老人家都会振奋,都会激发出老人家的责任感。本世纪初,林先生利用各种机会鼓励展开STM和单分子操作的研究。北医申请有关的973项目,恳请林先生起草标书,那年老人家把整个春节都搭了进去,不歇气儿地干了十多天,最后发现自己写的字越来越小,北医三院诊断是脑梗塞,应该发作时就来医院治疗。


生物物理学会领导看望林克椿教授(右二)及其夫人

对于生物物理学会,林先生也是费尽了心力。从筹备到申报到成立到发展,林先生做了很多扎实而细致的工作;为了让中国生物物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林先生默默地做了十几年的铺路石。这些过程,就像早年从浙东迁徙到贵州一样,都是老人家一步紧跟一步走过来的,披荆斩棘,曲折而艰苦。但林先生无怨无悔,当成天职、当成使命去完成。

明年,IUPAB大会将在北京召开,这是中国的荣耀,学会的荣耀,林先生和学会前辈多年辛劳打下基础,破冰之旅,功不可没。我们不会忘记他们的奉献。

得知贝老仙逝的消息,我正在林先生和苏老师身边。

接到学会秘书长闫锡蕴教授的电话,林先生呆了。苏老师反复自言自语:“前天我们跟贝老见面聊时间太长了,贝老太兴奋了,太累了”。两天前林先生苏老师应贝老的要求,前去拜访,聊了两小时,贝老非常高兴。然而苏老师的自责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以的。“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对恩师和师母是完全没有效力的。我赶忙说:“贝老专门请您们去,不仅是想念您们,还重点谈螺旋脂质体,表达了心中的叮嘱和期望,老人家就没遗憾了;您们是贝老见的最后一批同仁好友,您们最后见了贝老一面,您们也没遗憾”。

“至哀无泪”。听了贝老告别仪式的安排,林先生还是两眼前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苏老师曾在贝老身边工作;从抗战到解放到“文革”到改革开放,林先生一直受到贝老的赏识、信任和器重,这感情怎么能用语言表达?

林先生83寿辰,学生奉献贺诗一首,摘一段录下:
春风细雨,遍地桃李奉轩辕,
厚德载物,学校学会一肩担;
淡泊名利,凿石索玉擎炬火,
小试牛刀,脂质螺旋盖自然。

祈恩师、师母康寿!